周燃了一枝烟,起身离开巨大的大班台,背对着门站在面对黄浦江的窗前出神。
他的这个办公室,多少朋友羡慕啊。上次他的老搭档,丝绸进出口公司的吴美娣总经理来还说起,外贸公司中最好的风景还是在这里啊。
当然,她每次也总是喜欢话里有话。
的确,中山东一路17号,这幢哥特式的欧洲建筑已是上海外滩的标志性曲线中最秀丽的一栋楼,“万国建筑博览”中的骄傲,“上海客厅”里的明珠。
周每天一走进高达两层楼的高高的雕着精致花纹的大铁门时,就会全身心地喜欢起来,一天的工作都会在兴奋中投入地展开。
明明有电梯,他从来不坐电梯,喜欢沿着汉白玉的宽阔的楼梯,一阶阶地走上去,既锻炼了身体,又顺路看了各部门的情况。甚至有些部门管理得好坏也能从各个部门的环境中看得出来,宣传墙报、拐角休息区的茶几整理、什么时候多了一盆植物……他都会看在眼里。
所以,所有的员工和干部都知道自己的老板是个完美主义者,说不定哪天开办公会议的时候会突然举例,大家都认认真真的不敢有太多疏忽。上次副市长来听汇报,周陪着副市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就因为一个地方地毯有点翘起来,那个部门经理后悔得逢人就说,“平时都好好的,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会突然翘起来的”。而周总当时也只是和蔼地微笑着看了一眼那位部门经理而已。
笃,笃笃。
“进来”周回应着,并没有转过身来。
就听得门开了,门又轻轻关上了。半天没有声响,他觉得和平时有点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如果是秘书,早就是一连串的话蹦出来了,这个朱慧,整个公司上上下下,也就只有她不怕自己。不过,她的乖巧和聪明也的确令自己对她无法轻易找出她的工作失误来。再说,自己身边的人,他总比对别人更多点怀柔政策,他们也对自己更忠心耿耿。
如果是经理,那么早就该必恭必敬地一声“周总”后开始汇报要汇报的工作了。
现在怎么这么安静啊,好象有些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是气场不一样了,他能感觉。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一张熟悉地、正含笑看着他的脸。
“绢子?”他使劲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是你?!你怎么来啦?来来来,快,沙发上坐。”对自己一起插队的战友他总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更何况都好久没见面了。
“来看看老连长啊,噢,对了,来看周总!”绢子还是微笑着说。
“什么周总,老朋友了,还是叫我伟明习惯。”周一边热情地把绢子让到了边上的沙发区,一边准备给绢子拿茶叶倒茶。想了想,他又去自己写字台边上的书柜里取了好茶出来。
“我自己来吧。”绢子已站起来,过来帮忙。
周看着她说:“没变啊,还是老样子啊,什么办法保养得那么好啊?”周一半是客套一半是真心地赞叹。
真的,绢子依然是那么修长,那么匀称。头发也还是她绢子标志性的长波浪。
“那有你保养得好啊,这不,都没饭吃了。”绢子看了他一眼,坏坏地笑着说。
绢子被让到了双人沙发的位置,周就很自然地选了个即亲切又有点距离感的角度,那个和双人沙发成直角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还是做你的贵族?”老朋友了,周也不饶圈子,知道绢子一直独身着,只是不知道最近是否有变化。
绢子水盈盈的丹凤眼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似乎是为了打破尴尬,也正好顺了绢子的话,所以,坐定后周关心地问:“对了,现在在哪里做?”
周是上次农场战友聚会的时候知道绢子也已从农场上来了,只是一直没有过多关心过她这几年到底在哪里工作。
绢子也不回答,拿起了杯子吹了一下浮茶。她还是老样子,喜欢卖关子,周笑着想。
绢子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 在你公司做啊”。
“噢~”这下轮到周吃惊了“在我公司?我怎么不知道啊?”周侧了侧身子,面对着她。
“今天开始。我刚从人事部出来,他们通知我被录取了,我来考你们的司机班。不是说你的驾驶员调走了吗?”绢子开始有点兴奋地说。
周这才想起来,对了,自己半个月前就对人事部经理说过让她再招个司机进来。自己原来的司机是跟了前任很多年了,自己对他一直不是很放心,借着让他提升去做后勤管理,实质是让自己多一份安全感,他不希望自己的身边有一双自己不能信任的眼睛。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开车的?”周实在是没有想到原来在农场食堂里做的绢子会开车,而且会应聘到公司帮自己开车。
“我从农场上来就学了呀,后来考了出租公司,一恍也已开了好多年了。”绢子这下是真的喝了口茶。
“这茶真香啊。” 绢子有意避开了周的眼睛,开始观察并赞美起周的办公室来。而周应付着,脑子还真的有点转不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很混乱的感觉。
最后还是秘书朱慧的敲门声解救了他。
“那么我先走了,周总”绢子站了起来。
“那,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周也站了起来。朱慧进来了,周已习惯性地露出了总经理常有的严肃。
“明天。他们说先交接一个星期。”绢子也显得必恭必敬的样子。
“好的,好的。”周说着,肢体语言已经开始送绢子走的样子了。
绢子是个聪明人,看了周一眼,又看了看正有点好奇的朱慧一眼说:“我先走了。周总,你忙。”似乎是和屋里的人都打了招呼,又明确了重点是周总,那种口吻,又看得朱慧不知他们是认识还是陌生。然后一扭身,掩饰不住地妩媚又不卑不亢地走了。
“周总,今天晚上和海关关长的吃饭还是按排在和平饭店吗?”朱慧一边尽力在观察着周总的表情,一边还没有忘记刚才敲门的理由。
“恩,好的。你帮我通知一下人事部的陈经理过来一下。”周面无表情地说。他是永远不会让别人揣摩出自己在想什么的。
“马上就过来吗?”朱慧得到了周的肯定的点头后,轻轻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周又来到了窗前。本来,像这天将暗未暗的时刻是他最喜欢的,看着黄浦江江面,有一层晚霞的暖色映在柔和的水面上,好像是白天的喧嚣,白天的激烈都因了黄昏而渐淡了些,缓和了些,厚重了些。
他喜欢黄昏,就像他喜欢工作喜欢证明自己成功的事业,但他也更爱自己的家庭,黄昏可以让他对那个安宁、整洁、温馨的家有一种强烈的回家的向往。
他最喜欢黄昏,还因为黄昏的美丽是很短暂的,他喜欢所有难得的美,难以征服的美。
但是,今天他觉不出风景了,甚至,他都没有注意到今天到底有没有晚霞。
又有人敲门了。
他转身来到了大班台前,稳稳地坐下,说:“请进”。他的眼睛盯牢着那扇他熟悉不过的精致厚重的雕花象木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