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歌手会坦白地告诉你哪些歌是他在黑暗期唱的,多么地不能卖钱,他们只会跟你讲一堆客套话。我的这场演唱会,从校园民谣的青春期,到黄金期,到黑暗低潮期……一路唱下来,我会一一告诉你,我当年唱那些歌时,是怎样的状态和心境。这样的演唱会好不好听?”蔡琴站在台上,为即将到来的演唱会宣传,语气诚恳、轻松,略带诙谐。
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和笑声,“她真是越老越有味道了!”有观众一边鼓掌一边转头对身边朋友低语。
这就是蔡琴,唱得好还不够,她要进一步“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即便只是一场不售票的包场。
对于生活,她早就习惯于一切主动出击。
大浪淘沙,只剩蔡琴
从黑暗期走到自由期,便藉由她对生活的主动。
1979 年,蔡琴以一首风靡全台湾的《恰似你的温柔》入行。此后,蔡琴就像一列前行的火车,从不停歇。
入行10 年后,蔡琴达到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顶峰——横扫台湾各种最佳女歌手的奖项,风头一时无两;成为第一个在香港开演唱会的台湾歌手,甚至在1990 年间两度在香港开演唱会,创下了间隔不过7 个月的纪录……一直到今天,整整30 年——一代人的时间,和她同时代的凤飞飞、徐小凤、胡慧中、陈玉莲……在她这趟列车两旁缓缓退去,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在舞台中央,不停歇地唱。
不过,蔡琴这30 年也曾差点中断。
“其实从1990 年开始,我就已经渐渐感觉到自己从最顶点上往下滑了,尽管自己的唱功、精力、外形都越来越好。但人生就是这样,有起有伏,大自然就让它这样。你不可能一直往上走。”
1996 年,蔡琴所属的飞碟唱片被华纳音乐集团收购,包括苏芮、黄莺莺、王杰等一批知名歌手被列入“黑名单”。还未从伤她至深的婚姻里痊愈,蔡琴也被打入其中。
也有艺人去找公司哭、闹。“我不会。那有什么用呢?改朝换代在这个圈子里,是常有的事。”做了一半的唱片,蔡琴不愿意做了,“反正不见得能出。我不趟这浑水了。”
有三四个月的时间,蔡琴在家里想起来就掉眼泪。“你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一点优点,谁都不要你了。”
一次演出前,一位女歌手——“曾经在我大红大紫时她还是新人”——在后台,不声不响就把蔡琴化妆室的椅子搬走了,这在圈内是大忌,也足以说明当时蔡琴被当做“过气歌手”的状况。
“但是我是特别讨厌灰暗的人。我讨厌自恋自艾,一直陷在这样的低谷里。
我喜欢向光而生。如果掉在一个黑洞里,哪怕有一线光明,我也要用尽力气朝着那里去。”
蔡琴决定不再依赖经纪公司和任何人,主动面对生活。
这一年,歌舞剧成为她的那线光明。
歌舞剧,“这里的蔡琴只是零”
40 岁,一切从头开始。
台湾“果陀剧团”来试探蔡琴参演歌舞剧的意愿时,导演梁志民没有想到,第一次见面,蔡琴跟他整整畅谈了17 个小时。
对于40 岁的女人来说,从头学歌舞剧,会不会太晚了些?
“但如果我在40 岁那年没有从头开始,现在的蔡琴会是多么贫乏。”
到了歌舞剧培训班,身边比自己年轻一大截的演员惊讶地看着蔡琴,“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蔡琴?怎么会跟我们一起来暖身、训练?”
“从今天起,在这里没有那个有名气的蔡琴。这里的蔡琴只是零。请你们一定要帮助我。”她微笑着告诉大家。
看着周围年轻的目光,“完全不用刻意调整心态。你随便问旁边的一个人,她跳了4 年了,他跳了7 年了。而你是0,所有人的戏龄都比你长,自然把自己降到最低。”
“很快,我就从第一排,跳到了最后一排。”站在第一排意味着你能跟得上老师的节奏。经验、记忆力和体力都跟不上其他同学的蔡琴自然一路向后。
“我就努力。每天晚上放学后,抓着同学问他们舞步,回家就继续跳,一直跳到半夜。时常跳到脚抽筋。”
同学们见她如此拼命,也都愿意教,“到了后面,进度越来越快,有时,我半夜一两点打电话过去,同学也会耐心教我。”
一天下午,排演《天使不夜城》——蔡琴的歌舞剧处女作——的最后一场,蔡琴做一个跪下的动作时,膝盖被利物割伤,当即流血。没有理它,接着演。
当天晚上总排,还是要做同样的动作,伤口裂开,“这次撕开得更深”,但还是要演下去。
“钻心的疼,但是都过来了,”她摇摇头,无所谓地笑,目光停在远处。
正式演出《天使不夜城》那晚,在后台,化好妆以后,蔡琴对着镜子,忽然大哭。“我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欢喜。我觉得好棒啊,我终于要做这件事了,这是我这一年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谢幕时,观众拼命地鼓掌,我跟他们一起哭,那时我就想,原来梦想是可以实现的,它不是空的,只要我们下功夫。”
梁志民说:“她(蔡琴)是热情、幽默而且行动力很强的人……她在歌舞剧中的表现,可以打满分,不仅是她的唱功,更因为一场歌舞剧要唱要跳的演出,人的体力消耗也很大,在这种情况下保证演出的水准,没有几个演员是可以做得到的。”
“当时艺文界一下子就惊讶了,‘原来蔡琴没有消失,她演歌舞剧去了!’”她感谢当年给她冷遇的人。
舞台上的女王
2008年蔡琴上海演唱会上。一位中年女子因买的高价位置被音响器材遮住视线而闹着退票。
蔡琴知情后,问她:“你要不要听一会再退?但是不要再闹,否则就成了你的演唱会。”女子方才安静下来。
蔡琴继续。唱至《爱你太浓》这首强烈触及她私人感情世界的曲目时,她眼泪夺眶而出,冲掉假睫毛。
所有人都惊讶又期待下文之际,蔡琴忽然转头问那位女子,“我的眼睫毛都唱掉了,你还退票吗?”
还不够。
蔡琴又接着说,“你看,人生也是如此。假的东西早晚会被真的冲掉。”场内一片喝彩。
蔡琴的反应快,台风好是有口皆碑的,曾获台湾金钟奖广播最佳综艺节目主持人奖的她,是天生的号召者,利用高超的舞台控制力操控现场,而且不落痕迹。
受访那天,在深圳地业地产“十五峯师著新闻发布会”上,蔡琴唱毕《被遗忘的时光》,未及现场观众回过神来,轻声开始了一段叙述:
“8 月8 日,我刚结束我新唱片的宣传,准备乘飞机回台湾,得知了震惊世界的‘8·8’水灾……一块钱不嫌少,一万块不嫌多……”
低缓的叙事开头、对现场观众捐款的倡议、捐款的用途、负责募捐的国际NGO 组织、灾民眼下生活的描述……自然而然、行云流水、感人至深的一段倡议,令现场瞬间安静。
语毕,音乐响起,是蔡琴今年8 月出版的新歌《爱是一首歌》,许多观众当即潸然泪下。
地业地产的老总们用一首歌的时间决定,向台湾灾民捐赠50 万人民币。
“哇!好棒!谢谢!谢谢!台湾人民会感谢你们的……”台下一片掌声。
“每次去做募捐义工,蔡琴姐真的很牛,”曾跟蔡琴一起做义工的蔡康永感叹。
“比如,义卖会上。我拿着一本书,说,这是‘总统’先生捐赠的,5000 块一本。下面一片安静。
蔡琴姐就会拿着书直接走到台下去,对着一桌说,‘哎,积沙也成塔。一块钱不嫌少,一万块不嫌多……你们这桌每人一万块就十万块了’,不等人家反应过来,她就抬头大喊,这桌××小姐带头已经捐了,下一桌……”
“我想做的事,只要有一半把握,我就肯定会做。”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女人风范。
这些年来把蔡琴拉向洞口那线光明的力量,有时就像一阵强风,带着蔡琴匆匆向前冲的同时,也带起些许微小沙石,溅到身边人身上。但是,如若没有这强风,定没有今天再度走向她人生第二个顶峰的蔡琴。
“一首歌总是有起有落, 爱需要勇敢走过……”聚光灯打在蔡琴身上,她微闭双眼,投入地唱着自己写的词。她勇敢地穿过了她人生的一场场起落,站在舞台上,脸庞上扬,迎着头顶的光。
---------------- 以下是《风尚周刊》对蔡琴的专访-------------------
文*张瑶瑶
《风尚周报》:怎样度过感情的黑暗期?
蔡琴:除了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如此反复,没有一丁点别的办法,没有什么疗伤之类。但是你每一次跌倒,幅度都会比上一次小。渐渐就好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风尚周报》:还会恋爱吗?
蔡琴:不知道。但是蛮难的。我想爱我的人是需要有大爱的人吧。否则,他会无法忍受和那么多人分享我。我的工作决定我大部分在外面、在舞台上,我的时间精力大部分给了我的歌迷。
《风尚周报》:现在还渴望激情式的爱情吗?
蔡琴:激情肯定渴望,但是不能只有激情。他首先要是我的朋友。
《风尚周报》:什么契机让你成为基督教信徒?
蔡琴:2000年我被诊断出胸部有肿瘤,但要化验4天才能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那4天里,就很多朋友给我打电话安慰我。其中一个电话来自于一位信仰基督教的朋友。他在电话里很笃定地跟我说,你肯定不会是癌症。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他已经祷告过了。我当时觉得好好笑。因为过几天结果就要出来了,这个不能乱讲的。他就只是祷告过而已,怎么会有这样的自信!几天后结果出来,果然不是癌症。我当时回想起他的自信笃定,我心里就对宗教留意起来。
《风尚周报》:频密地在两岸三地做演唱会、歌舞剧,你身体一向不太大好,是什么让你如此拼命?早年的乳癌疑云?还是身边好友的一个个离世?
蔡琴:都不是。只是因为我的观众、歌迷。他们就是我的动力。你知道,有两种情况特别让我感动,就是演唱结束时大家火爆长久的掌声和你还没进场时,场内就已经爆满的样子。有次,一个已经不能坐起来的老人坐着轮椅来看我的演唱会,他的护工也在旁边,隔一会给他擦一次口水。看到这样的观众,我会觉得歌唱是神圣的事情。
《风尚周报》: 你的幽默天生的吗?
是,我爸爸就很幽默。我想是他遗传的。但幽默也是可以后天培养的。
《风尚周报》:现在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
蔡琴:很简单,时常自己最简单的做饭,甚至冰冻水饺、两片吐司涂点果酱就是一顿饭。非常喜欢安静,最近十年,越来越喜欢安静。十年前还可以热闹,现在越来越珍惜安静的时间。